The Last Travel【反逆白黑】

The Last Travel


*12年朱雀生贺  高中文笔( 估计没人记得那一把大刀了

*时间零镇很久(X十年计算)之后

*朱雀(年龄注意)中心 全篇鲁鲁修几乎无出没

*全篇各种不科学 也许OOC(?)

*各种自己的妄想 超矫情(x


1


    时间才是最厉害的东西。活过的时间越久这种感觉就越明显。


    所以他才能把考虑了一辈子都没敢实践的事儿在这时候给决定下来吧。



    枢木朱雀把他的这辈子定格在了夏天。    




  “您真的要去?”他头一回说出来时被那么问了,恩,很正常,于是他回答:“恩,已经决定了。”他想了想加了一句,“之后这些,”他抬手大概其的点了点,“就都留给你吧。”


  “这样真的好吗?您——您不留些给亲人?”


  “亲人吗?”他早已苍老的脸上露出了笑容,重复了一遍,“你知道,我早就什么亲人都没有了。”


  向对方做出了停止的手势,他看向巨大落地窗外不远处的广大地域,那里有大片大片的向日葵,阳光下正开得灿烂。


  “所以,这路啊,就让我自己走吧。”



  这是如今少有的未被开发的地方,有城市里永远看不见的光景。至于能留存至今的原因,若是有本地长寿的老人知晓并愿意告诉你,也许他的故事里会提到那么几个字眼——日本,11区,Zero,合众国。大概还会提到这土地原有者的姓氏。


  这放在当时还是个如雷贯耳的名字,不止是因为那家出过首相,更因为最后一个冠以此姓氏的,一位最为失格背叛成性的骑士,枢木朱雀。而那些个污名全都是他年轻时所得,这也与他早逝有很大关系——在历史上恶名昭著的不列颠第九十九代皇帝称霸世界的战争中,身为皇帝唯一骑士的他阵亡于此,据说离世时还不到二十岁。


  随着这种家族子嗣的消亡,本家的财产也理应归入国家,但却得到救世主Zero的同意拍卖出去,随后的几十年间拥有权换来换去,土地也不知被开掘填平了多少次,最后兜兜转转到了一位老先生手里,这才算尘埃落定。


  接手土地之后,老先生并没急着划地造屋,出乎意料的是,他首先修缮了枢木神社。饱受战火岁月的摧残,几乎没有修理过的建筑在老先生的主持下重生——就像几十年前的一样。完成后,有的当地老人这样说。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如此熟悉神社,就像没人知道他来自哪里一样。


  不知什么时候起,不知道老先生名字的人们开始以这块土地最初的拥有者的姓氏称呼他,而他似乎没有异议。



  “看来您隐藏的太好了啊。”


  “这样就最好了。”说这话时他的声音含含糊糊的。


  “可有些小漏洞也不坏吧?”


  “大概吧。其实这些东西本该是被带进棺材里烂掉的。”朱雀摘掉眼镜揉了揉被压的发酸的鼻梁,无奈的说,“你就已经是个例外了,不过至少我觉得,拜托你照顾我这件事还是挺正确的。”


2


  已经没有多少人记得他年轻时的样貌了,包括他自己,毕竟都几十年了,他们早已化为符号,成为教科书或史料中的行行铅字。况且当初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已经步入垂暮,大概是年轻时的良好体魄,他亲眼目睹了所有人的离开——所有人,陪他从那个时代走到现在的人们,故友、血亲,他们的离去就像一个时代的结束,如今只剩下他自己仍属于那个时代——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继“那”之后最为刻骨铭心的,要数娜娜莉了,而朱雀本以为该是对方送别他而不是反过来。他不能否认娜娜莉的身上有那个人的影子,毕竟他是亲人,而这将让他的情绪更加失控。


  在死神降临前夕,他跪在她的病榻前不停的说着很多杂乱的话。他已经失去他了,不能再……声音低沉却有种说不出的歇斯底里,不再年轻的容颜似乎因此而愈发衰老。


  曾经的女皇却笑了,已经用不上力气的手只能摩娑对方的手掌,她的声音又缓又轻,节省气力以确保她能把话说完。她说,抱歉把你自己留在这里,但我们、大家都会等着你。


  所以,别担心。


  见到他之后那句话我会替你说的,不过已经去了的大家都该说过吧。


  活下去,轻易结束掉自己的话他会不高兴的。


  有句话我先替他说也可以吧?


  我爱你。朱雀。


  他紧紧攥着她的手,埋着头,不发一语,早已泣不成声。


  这大概是他所应得的最后惩罚了吧——长久的生命。


  这下真的只剩下他自己了。



  “你不试试记录吗——当然是在我走了之后——毕竟……”


  “您开玩笑呢吧?之前不是还是要带到棺材里的?”女孩秀气的眉毛微微皱起来。


  “我确实是这样想的。但我更想最后再为他做件事——他不是该背那么多骂名的人。”手指不太灵活的把玩着一枚书签,朱雀说的很矛盾,“我想给他正名,一直都想。”


  “先生,”她摆正了身子做出严肃的样子,“恕我直言,那位大人也许没希望您这样。”她看了眼老人而后者示意她继续,“我觉得……您做的很好了。”无论是作为Zero还说枢木朱雀本身而言。


  “而且……有些事情只有自己知道就好了……”


  朱雀久久的注视指间翻腾的书签,没再说话。空气的流动好像一下子滞涩起来,稠得人透不过气。


  “先生?”以为是自己的直言触怒了老人,她小心的叫他,但没有回应。


  半晌,朱雀才再次开口:“过些日子……离开之前,我还得出去一趟。”


  “我还是不能……”


  “恩,毕竟人也是自私的嘛。我还是想自己去见他。”朱雀将书签夹回书里,但明显不是方才他看到的那页——他果然还是很头疼阅读。


3


  他的身体差不多就是从娜娜莉离开那年开始垮下来,似乎是早年肌体的过度使用和透支全都在最近报复回来了。


  在从Zero之位上退下来之后,他没有留在不///列///颠皇宫坐办公室——用他的话说就是他都憋了这么多年了再这样可受不了——于是他在罗伊德的研究室待了不短的时间等到尘埃差不多都落定了才去转做了其他事——曾经身为KMF机师的他便再也没有机会碰KMF,于是那段在战场上与心爱的机械一同作战的记忆被尘封了。


    测验对象跟佣兵,这大概就能形容他回到故乡前的生活。



  随着年岁流逝,再怎么健壮的身体也撑不住,朱雀也是一样,并且更严重。肌体的衰老比他想象的还快,对此他无可奈何,甚至很多次都以为他快要去见他了,但他就是拖着这具日益衰败的身躯,送别了那么多人。



  “但是如果硬要跟来的话也不要靠太近啊,”朱雀笑着补充,“私人谈话可是需要空间的。”



  现在与他生活并照顾他的孩子是他前些年在去不列颠旅行时遇到——确切的说是对方主动找上来的,天知道她是打听了多久——他本来以为她也是那种追求所谓历史真相的学者,想像往常一样几句话打发走,可对方一开口朱雀就愣了


  “您是枢木朱雀先生吗?”她怯生生的问,发现对面老人神情徒然变化,她有些害怕,便想起来加了一句,“有个绿色头发认识您的阿姨告诉我在这儿能找到您,我……”


  “等等,”朱雀一时接受不过来,做出了住声的手势,捂着额头半天,才无奈的叹道,“到底是怎么…算了,你先进来吧。”


  毫无疑问小姑娘口中的人就是C.C.,说起来自从“那件事”之后他跟C.C.的往来不算很多了,最近才渐渐频繁起来,而且都是C.C.来找的他——朱雀至今不知道那女人的行踪,更搞不懂她是怎么知道他活动路线的。


  等他们在朱雀临时住所的客厅落座了,朱雀还处于震惊中。他的脑子年轻时就不那么好使,年纪大了一过度思考就头疼,这回尤其是,于是他手指头揉按太阳穴的动作一直没停。见朱雀这种状态对面的孩子也挺识趣的没说话,只是拘谨的坐着,手按在膝盖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揪揉着裤子的布料,微微低着头,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最后还是猜不透活了几个世纪的魔女要干什么,朱雀只能开口问了:“C.C.——我是说那个绿色头发的女人,都告诉你什么了?”


  “还有,你是谁?来干什么?”


  似乎是被朱雀接连的问题弄的更加紧张,女孩回答得很不流畅,叙述的顺序也不是很连贯,但朱雀听的时候在脑子里大概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捋清楚了。


  首先眼前的孩子不是啥学者就是一大学刚毕业的学生,跟神乐耶有血缘关系——朱雀觉得她能搜罗到更多的信息跟这出身也有关系。接着是她来这里的原因,大概就是这孩子从小就对他跟他的事儿很有兴趣,或者说,到后来已经不止是兴趣,那应该是很多杂合在一起、很奇怪的说不清的感觉,才让她开始挖掘几十年前那场剧变的背后。


    好在不是跟那些学者一样貌似发现点什么就发表出让朱雀自己都啼笑皆非的言论。


    “长辈们留下的东西我都看过,我认为您跟那位大人真正想做的不止那些,我问过他们但什么也得不到。”


  “而且,我觉得……您是活着的。”她小声说着之前的猜测,“虽然没有什么资料记载,可我就是那么认为……”


  朱雀对此不可置否,转而问她是怎么找过来的。女孩好像更纠结了,在做着什么斗争一般的绞着手指间的布料,犹豫了会儿才回答。

    

    在不///列///颠遇到C.C.纯是偶然,朱雀听着倒觉得是C.C.那女人找上去的,而对方带着这孩子在不列颠溜了好几天之后果断把自己的住址透出去了——所以说那女人到底是怎么……!


  朱雀瞬间觉得自己被算计了,闷的够呛。


    C.C.想干什么?把他这种人的信息透露给这么个小姑娘是嫌他不够活还是怎么?


  那么多年他头一次像这回,头疼得要命。


4


  “先生,有人来电话了。”电话还没断保持着通话,她举着话筒喊门口差一点就要离开的人。


  朱雀刚放在门把手上的手收了回来,他转过身:“谁啊?”


  “是……那个……”她一直搞不清应该管C.C.叫什么,不过朱雀一下就明白了:“C.C.是吗,她说有什么事?”


  “她说下午会来看您。还有……”她犹豫一下,“她让您准备好东西。那个先生……什么东西?”


  “好吧。”朱雀露出司空见惯的无奈表情,他自顾自的转回身,低头检查着出行的东西,“去给必X客打电话订外卖,数量口味看着办。”他顿了一下,“就别订我那份了。”

    

    “她要是问我去哪了就说去老地方了。”然后他边低声嘀嘀咕咕的抱怨着诸如“再吃那种东西我可受不了”“老年人怎么能吃那种东西”之类的话,一边拧开门。


  深吸了口气,朱雀迈开步子。


  要去见他这种心情可不行啊。



  凭他的记忆C.C.比较有意义的来访就是那小姑娘来找他的几天后——这让朱雀更加确信这女人是成心的。


  “安心吧,枢木,”C.C.头一句就跟他这么说,“现在多一个人知道不是什么坏事。”


  “我怎么看不出这是好事?”朱雀努力抑制自己的火气,“这——这是我…跟他的事,况且……”


  “我说,枢木,你还不明白吗?”C.C.挑着眉毛看他,“难道你活到现在光是为了他?”


  “我……”朱雀深深吸气,像是要把胸口的什么东西冲下去,“但也不能…这不是能说出来的……这个世界……这种真相真的不能——”


  “你是不是太小瞧这个世界了,在这样的世界上活了那么长时间的你还没发现吗。”


  “你已经不用也没能力矫正什么了,枢木,”C.C.一贯平淡的声音充满了他的耳朵,而他的大脑就好像当掉了一般,“你,不是为了见证才活着的吗。”


  为见证而活着吗。


  他重复了一遍。


    其实就是这样的吧


  ——他想看着这世界,这由他跟他创造的世界,虽然对方已经看不到了,但他仍希望能用自己的眼睛一直看到生命的尽头。


  “……我也想让他看到,我还有大家都在替他看着,”朱雀呐呐着,声音带了点沙哑,“可到现在只剩下我了。”


  过去的那些痛苦或快乐,悲伤或狂喜,心酸或感动——能分享这些的人们都不在了,只剩下他守着这些刻骨铭心的东西。


  “你该跟那孩子说说,”C.C.用轻快的声音说道,“她挺合适——别问我为什么知道,这差不多就像你们没见过我而我早就知道你们了一样。”


  “而且我觉得你现在应该已经觉得困难了吧?唉唉人要变老可真是件麻烦的事。”


  “算了吧,魔女。”朱雀低声笑了,那笑声里甚至带了多年不见的锐利锋芒,“你也别太小看我,我再怎么没用,也不能让他失望。”


  “喔?”她发出明显上扬的音调,透着愉快的感觉,“那我可要期待看你是怎么到他那里去的了?”


  怎么去见他?


  朱雀几乎同时便毫不犹豫的给出了答案。


  当然是像个凯旋的骑士一样回到他等待多时的君主身边


  ——虽然他早就不够格当什么骑士了。



  如今在骑士面前只有刻有君主恶名的冰冷石碑,所以说,可真是失格啊


  “对吧?”他露出难得明朗的笑容,就算容颜不再年轻从那笑容中也依稀窥得见曾经硬朗的轮廓。


  一路步行过来,他的腿有些酸疼,前些日子去检查时被告知膝盖等关节的骨膜以及磨损殆尽,但平时不常活动并没有什么影响,而往往这时候他才真的觉得自己真的是不行了。单膝跪下的动作他早年做过很多次,可现在这动作对他略显困难了,他忍不住怀念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我就要来见您了,”他努力倾身过去,虔诚的亲吻碑石上的深深刻下的字母,用干涸的唇一个一个的描摹过去,嘴里满满的全是飞灰尘土的味道,发苦发涩的刺激着迟钝失灵的味蕾。“我亲爱的陛下。”习惯性的称呼脱口而出,严肃的敬称里带着无尽爱意,朱雀自己也低声笑着,轻轻叨念了几遍对方的名字,直到肢体不堪重负再也无法保持动作,他才苦笑着将姿势改为盘坐。


  “我很想你,但我想我很快就能到你那里去了吧,所以这应该是最后一次来这样见你了。”


  “我有好好活着哟,也有好好替你看着这世界。”


  “说起来有点担心啊,我都变成老头子了不过你应该什么都没变吧?你能找到我最好不过了。”


  想说的话太多,朱雀说的颠三倒四的没顺序,但他仍旧不停的说着,就像在跟家人报告行踪一样。


  “我计划出去旅行,过段时间就出发。我想……去看看所有我们去过的地方,到时候讲给你听的哟。”


  “C.C.说下午会过来一趟我打算跟她直说——她估计又该说我笨蛋白活那么多年了啥的。”


  “抱歉啊让你等了那么久,再等等……等我……”


  “等我去那边。”


  “我爱你。”


  每次都要说这句没回应的话做结尾,朱雀活动了一下酸疼的背颈,伸手撑着地和碑石努力站起来,脆弱的骨骼发出不堪的闷响,好像随时都会断裂。静止的时间太长,重新活动时他几乎动不了,这功夫他自嘲似的说:“看吧,也不知道这身子能不能撑过去。”


  等到肢体缓的差不多,他最后在石头上印上一个吻,他看见侧边的裂痕里不知什么时候钻出了一根青绿的细草,正被风吹着左右摇晃,他笑了笑,离去时的步履有些蹒跚。


  “怎么样,小鬼,你亲爱的骑士大人,终于要到你身边了呢,”绿色头发的女人,从相反方向相隔十几米的地方转出来,像是在很谁讲话一般,“你们俩可真是……”下面的话音调低下去没在笑声里,她伸手在石碑上拂过,转身离开。


5


  在C.C.走后朱雀把小姑娘打发出去,自己闷在屋里又花了半天的时间想了很多事儿。直到晚上才唤了那孩子说要给她讲讲事情。


  先是听了孩子讲她的猜测,朱雀不禁惊讶于她已经如此接近于真相,但她还是猜错了一件事。


  “他是,自愿去死的——那不是个意外。”朱雀说的很慢,数十年里他头一次谈起那件事,说出每个字都像是煎熬,都带了很多不知名的东西,“而且,是我杀了他。”心口的地方疼得要命,心悸的感觉让他不得不停下,他撑着额头深吸口气了几口气才能继续说下去,“我知道你不明白,我不知道、没人知道……”


  “但就算是我,那时候也没有资格拒绝。”


  “你不知道我们做了多少……”他索性把眼镜摘掉,手掌整个遮住眼睛和鼻子,这让他的声音听起来变得低沉和含糊,“想必你也看过很多关于那件事的很多猜测和那史料吧,至少我觉得,不够,远远不够。”


  “我们,我和他,还有大家做过的……但现在都无所谓了。”他似乎刻意避过了什么,“我不能再告诉你什么,只能让你……比普通人多知道一点罢了。”


    “这可能会很长。”


  然后朱雀讲了一个漫长的故事。


  他说了史书上从未记载过的东西,那个夏天,Zero的起源,他的背叛与失格,他的恨,他的罪孽,直到他接过他的剑与假面,成为他。


  ――那么多的话语脱口而出,但他之前从未在脑子里编排过,朱雀觉得他这辈子都没那么流利的讲过如此多的话。


  “就算人们都认为他的恶罪无可恕,”他最后说,“我也以成为他的骑士、作为他的剑而自豪。”


  他深吸了口气,抬起头,对对面明显已经听得愣住了的女孩,勉强笑了一下。


  “好了,到此为止。孩子,去睡吧。”


  他看着对方走出去,等到书房里只剩下他自己,才脱力一般的陷在椅子里。


  在叙述了大段的故事之后仍然留下了很多——Geass、Code之类的,那些太过痛苦悲哀的东西,还是留在心里烂掉的好。


  他重重的呼出一口气,沉默下来。


6


   等到朱雀回到家里,却发现屋子里没有那个绿发女人的影子,他有点奇怪:“她人哪去了?”


  “诶先生您怎么那么快就回来了?”


  “恩,道别而已,所以比较快。”朱雀从玄关往客厅走,“她是没来还是回去了?”


  “她给您留了字条,在书房。”


  于是朱雀回到书房一打开叠了几折的纸张就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就算不署名他也知道这是C.C.的手笔


  「一路顺风。代我问好。」


  既然她都知道就没必要再说什么了。其实真想看看C.C.那女人的表情啊……然后觉得自己这想法太矫情他摇摇头把纸条叠回去放进衣袋里。



  旅行这事儿说着挺简单,但计划起来还是有困难——路线问题。朱雀对着地图坐了一天,也没计划好最满意的路线——地点零散,而他不确信自己还有没有那么长的时间。


  然而就像老年人的通病,朱雀最后是不知不觉睡过去的。


  很难得的,他竟然梦见他了。从早年夜夜出现到最近几年的鲜有,他几乎都怀疑他的容貌已经被自己忘记了。但怎么可能呢?只是藏得太深平时记不起来而已,就算他忘了很多事,模糊了很多事,他也不会忘。


  朱雀醒来时梦里的记忆马上朦胧起来,明明上一秒还想着不能忘的,但一睁眼就像被刷新了一样不剩下什么了。他捂着脑袋努力回放,具体的情景已经记不起来了,他只能将零零碎碎的词字拼起来理解个大概。


  放下手里被汗水弄的湿潮了的笔,朱雀又从笔筒里抽了一支,握在手里慢慢摩挲。刚才的那场梦之后,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把什么东西丢了很久了——年轻时候的他是什么样子的呢?


  固执、冲动、不计后果,有时也会偶尔精明一把,跟那个人相比他总是显得脑子不太健全。


  然后现在呢?他不年轻了,活了几十年头已经是个老头子了,似乎以前的很多东西也一并放下很久没注意了。表象已经回不来,然而他还是他,他还是枢木朱雀。


  那他也能做枢木朱雀能做的事吧。


  于是朱雀干脆利落的把笔都插回笔筒里,将地图叠了起来。


    就最后一次放手干吧。


  而且要去见他的可是枢木朱雀又不是其他人。


7


  早早的,他步行到了离家不远的枢木神社——他们的起点,所有事的起点,做自己最后一程的起点也挺不错的。朱雀站在神社熟悉的漫长阶梯前想。


  站在熟悉的阶梯前,抬头还能模糊的看见顶头颜色醒目的神社鸟居,对他来说阶梯什么的本应不是什么难事,但现在的情况,好多事都变困难了,朱雀微微犯着愁,认命的一步一步往上走,他跑也跑不起来,这把老骨头禁不起那么折腾。真怀念那时候能尽情奔跑的时候。恩,能跟他一块儿就更好了,不过……估计他坚持不到最后吧。想到这儿他自个儿也笑起来,胸口的压迫感减轻了不少。


  “您来了?”在院子里打扫的老人看见了朱雀跟他问好,“最近您都没怎么来呢。”


  终于迈过最后一个台阶,朱雀喘了半天的气才能开口说话:“恩,有些必须要做的事嘛。”他露出笑容,“最近怎么样?您身体还好吗?”


  “还好还好,住在神社里比在家里冷冷清清的好多了。”老人爽朗的笑起来,活跃的气氛也感染了朱雀,他忍不住将笑容扩大:“那就好。这些年都辛苦您了,我还想拜托您一件事。”


  老人停下了打扫的动作:“难得您也有难事,怎么,您要外出?”


  “恩,差不多吧。”朱雀停了停在考虑措辞,“那,能不能把神社托付给您照看?”


  “而且……我也许不会回来了。”


  “您、您怎么突然……”


  “抱歉,这也是我必须要做的——在我死掉之前,”朱雀扶上台阶尽头鸟居的柱子,“总之,请……帮我好好照顾它。拜托了。”他将额头贴上发凉的木头,像是在跟久远的记忆交流。


  他的确想起了,他们在这里的美好、梦想、欢笑,后来的痛苦、决裂、泪水。记忆如潮水一般涌上来又退下去,给朱雀留下一片潮湿和模糊的影子。


  “好的,您放心,我会照看好它的。”


  他听见那位自神社修复一直自愿在这里的老人做出承诺。


  “谢谢。”他说了两次,带着他的份。



  当初跟人讨论神社修复计划的时候,朱雀连续几个晚上做梦梦里都是他们小时候,在漫长的阶梯上奔跑,叨叨着梦想之类的东西下棋,时不时跟别家孩子打个架,跑到海边钓鱼差点给渔线缠到出不来……有的记忆模糊不清甚至断点错位,有的却鲜明清晰就像昨天一般


  ——而一般紧随其后的场景就恐怖得多,漫天的鲜红像是下了场血雨,带着浓重的铁腥味的锁链缠绕纠结,发出刺耳牙酸的摩擦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更没多想,甚至连为何自己会恢复年轻也是,好像他注定就要在这儿,而且已经很长时间。周遭的环境说不清是不是黑暗,因为那颜色奇异的深沉,具有强大的吸引力把光线都吸纳进去,却光滑的仿佛目光都会在上面滑开固定不住。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到了一定时候他总是能意识到自己实是在梦里,但他醒不过来,直到他眼前闪过明亮的东西,而他往往就在光亮扩大到能将他笼罩的瞬间,被拖出那个空间继而猛地醒来。


  每次惊醒朱雀都得缓几口气才能做其他,而且之后他就再也睡不着了干脆披了衣服起来,扭开台灯,对着桌上乱七八糟修缮神社的图纸计划,妄图再从记忆里挖出什么深刻的细节添进去。至于莫名的梦境,他没多想——想也想不出来,类似的真实他又不是没经历过。


  习惯了。


  对于神社这个在他生命中有极为特殊意义的地方,他在它之上付出了太多心血,甚至在重修之后自己恨不得搬进去在里面活到终老。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做不到,太多几十年前记忆里的负面被唤醒了一般,缠绕上他,不断回放折磨日益衰老的他。他早就没有那么强韧了,本能的畏惧梦魇,他无奈之下放弃了常住神社的想法。同时他也不放心家里一直照料他的小姑娘,于是这又让他发愁了好几天,幸好有人找到他家里来说自愿照看神社——然后这一看就是几年。


  ……所以现在


  该出发了。


8


  结果他一出门就碰见了绿色头发的女人,守在他家大门,脚边立着个箱子——怎么看怎么像行李——吓了他一跳。


  “C.C.?你在这干啥?”


  “等你。”C.C.弯腰一提箱子,冲朱雀偏偏头,“我们先去哪?”


  “啊?……噢那个……”愣了片刻他才反应过来,几乎同时有个名字浮现在脑海里,他便顺从的吐了出来,“就从……你头一次遇见他的地方开始吧。”



  沿着记忆长河上溯,筛出所有有关他的地方,一个个连起来拼组成他旅途的路线。



  “不过你给我留的字条不是说不去么?”


  “喔,我不是那个意思。”


  “诶?”


  “嘛算了,你早晚会知道。”不老不死的魔女似乎刻意放缓了步伐,但仍走得轻快像个少女,“我就说,变老真是麻烦,出门有个什么事都没法解决。”


  “是是,放我这么一个老头子出去是不怎么放心,”朱雀回了她一个笑容,虽说不像以前,但还是灿烂得很,“不过,你真打算……”


  “没什么,我只是偶尔想看看奇迹罢了。”


  “说什么奇迹……”他叨念了几遍个别词语,然后低声喃喃自语,“能创造奇迹的人……早就不在了啊。”


  对于朱雀的话,C.C.模糊的哼了一声没再接茬。



  新宿早就不是贫民窟那般的景象了,城市建设的过程中也不乏历史遗留的残迹,但大多数旧东西都被拆掉推平了,所谓相遇的地方当然找不到了,所以他们只能在巷子里穿梭似乎能感觉得到与当初相似的东西。


  朱雀沉吟了会儿,开口:“C.C.你说……鲁鲁修如果没有在这里——”


  “你后悔了?”C.C.打断了他,然后顺口接了下去,“也许他就跟我签不成契约,还有可能丧命,要不就是回去接着做他的学生,而你……”她瞟了他一眼,“回你的军队一边卖国一边内部改造,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以身殉职。”


  C.C.说的有些刻薄,朱雀不仅没一点生气反而开始思考她话里的可能性:“那……他这辈子没准就再没有机会……”


  “喂喂,枢木,你是不是漏掉了最重要的地方?”


  对此朱雀只是投来疑惑的目光,她更无奈了:“你没发现吗,也许他没遇见你,就什么事也不会发生。”


  “所以,你后悔吗。”


  “不,怎么会后悔。”朱雀回答的干脆坚决,“能遇见他,是我最大的幸运。”


  C.C.哼了一声,带着笑意:“听个老头子讲这些话还真是……”


  真是什么?矫情?啊啊反正想想不怎么正常就是了。


9


  零之镇魂曲之后朱雀来过这些地方,但那是作为Zero出行视察或者开会时才有机会,而最近几年安顿下来之后也没有重游。所以……


  这次的话……好多了


  起码有时间触景生情做做老年人经常干的事了,怀念啊絮叨啊什么的。


  对此陪同人C.C.表示了深深的怨念并且索要了大量报酬——陪个老头子满世界转悠怀旧不仅得听着对某个人的感怀之辞(甚至有时是肉麻兮兮的各种情话)还得身兼数职简直比全职导游还全能不多敲点补偿怎么行。


  “不过你不是也有在怀念他的嘛。”朱雀一边好脾气的做了针对如上言辞的回复,一边为自启程以来C.C.的不知第多少份Pizza埋了单。


  “这是两回事。”C.C.简单却意味不明的说了一句,然后就托着万年不变的必X客盒子转到一边去了。



  朱雀在最近的三四十年里是没有记日记的习惯的,顶多在发觉自个儿的记性越来越差的时候在日历上勾画日期在边角记录些备忘,但自从决定踏上旅程的时候他就翻出来一笔记本准备路上写。而这本东西自然让同行的C.C.看见过并且也翻开看了,然后魔女露出了鲜有的复杂表情。


  怎么了吗?


  朱雀一边疑惑的瞅她一边把本子收起来。


  其实也没什么,应该已经见惯了的。C.C.淡定的恢复正常表情,不过……能把好好的日记写出情书的感觉,枢木朱雀也够厉害的了。


  随着他们去的地方的增多,朱雀的日记本的翻过的页数也在变厚,日期一直在递增,直到某个日子时连续几页都没再变——那天他们去了阿修福德学院。



  “我记得……枢木你高中还没毕业呢吧?”他们顺着学院外侧的围墙往大门走的时候,C.C.问他。


  “啊?唔……好像真的没有。”离毕业还有一年的时候他就跟他干了那那么多惊天动地的事,以致于最后他连身份都失去了更别提学历什么的,于是枢木朱雀这位在历史上也留过一笔浓墨的人物,成了连高中都没毕业的……不过也没啥影响。


  “啊说起来今天似乎是——”下面的话被天空中炸裂的巨响淹没,白日里烟火在太阳光里绽放,发出的响声有形一般捶在胸口上让他衰老的心脏有些难受,但打心里奔涌而出的欣喜又将一切不适统统掩盖


  ——阿修福德学园祭。


  在朱雀还在学院做学生的时候,关于学园祭和其它庆典他经历过很多——不得不说,哪次都不安生。不仅是那位拥有祭典女王之称时任学生会长的米蕾·阿修福德,还是因为掺合到里面的那些人,能在现今史书上多多少少留下点印记的家伙们闹腾起来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喔那会不会有pizza?”C.C.感兴趣的方向一直有些不对劲。


  “我记得他们最近每年都在致力于刷新尺寸记录。”新闻有时候还能看见。


  “啊是吗,那枢木,我先走一步,对了正门在——”


  “我知道我知道,你先去吧我等会再到。”朱雀摆摆手,看着对那pizza有着百年偏执狂热的女人风一般的走远,他自己才放慢步子,不急不紧的往记忆中正门的方向走。



10


  特殊的日子学院全面开放,甚至还有学生守在门口拉人进去,于是朱雀就是自愿给俩学生拽进去的。


  还是像记忆里的那样热闹,天空中烟花的烟雾已经散得干净,空气中满满的都是欢乐喧闹,朱雀的心情也不由自主的好了起来。


  “先生有想去看的地方吗?”他身边给他向导的学生问他。


  “想看的地方吗……”朱雀想了想,差点几个名词就脱口而出了,不过想到隔了太长时间也不知变了多少,便改了口,“都转一下吧。”


  “那么先去纪念馆可以吗?”


  应该是阿修福德历届名人的纪念馆吧?那……应该会有他吧?


    朱雀心里忽然生出了惧怕。


  他们绕了些路,远远的看了几座朱雀熟悉的建筑。


  他看得见藏着古老铜钟的钟楼,想当年他还抢着给他找跑到那儿去的亚瑟——后来他才知道当时要找的不是亚瑟而是Zero的假面,然后他就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不过最后娜娜莉的奖励还挺不错的。


  图书馆的外观没什么变化,他记得那家伙凭着Geass在里面建了个密道,这导致当时他饶了老大的弯,不过不知道那东西现在还有没有?


  “说起来啊,我也在这儿上过学呢。”朱雀忽然就很想说这些了,“不过没待到毕业就离开了,到现在有……好几十年没来看过了。”


  “那……您是哪一届的?没准待会里面有您认识的人呢。”


  “哪届吗……唔……”朱雀记不清数字了,不能直接回答,只能问道,“米蕾,米蕾·阿修福德,我是她下一届的,还有卡莲·修坦菲尔德,我是跟他同届的,或者……”很久没念叨过故友的名字,朱雀念着嘴里就有种五味陈杂的感觉了,只听见身边的学生发出了小小的惊呼声。“啊……原来您是…跟那两位——”


  那两位?哪两位?朱雀皱皱眉,然后猛地醒悟过来——还有谁啊?不就是……


  “那个时候真的……”


  不怪这孩子感叹成这样,朱雀自己也觉得那时候自个儿身边那些人的战斗力加起来都能把世界掀掉半边,如果再有某个人领导的话说不定还能把另一半给掀了——说不好听了这就是所谓异类吧?朱雀想想自己就乐了,大概也只有到现在才能这么轻松的回顾那段日子吧。


11


  从眼前的建筑之上朱雀已经瞧不出那座熟悉房屋的影子了,但看第一眼时他就有种想确认里面是不是还住着一对兄妹的冲动——他当然没那么做,都是臆想罢了。


  由学生带着走在长廊上,两边的墙上是各种人物的照片和简单的生平,有的还有些许具有代表性的物品陈列其中,朱雀就在这里面努力寻找着那些熟悉的容颜。


  “对了,先生,”前面带路的学生忽然停下,“您那一届、和前后几届相关的人有专门展厅,要先去看吗?”


  他心说怎么找了半天都没找着。


  然后他总算知道后人对他们这些人是有多重视了。说是专门展厅其实也有普通的两倍大了,占了二楼的老大一片地方。


  朱雀站在门口,只一眼便认出了几乎所有人。


  曾经在学校里干活打闹,在战场上或为敌或共战,风平浪静后偶尔聚一起抱怨生活,最后看着或被看着走完一生,那些他熟悉的、永久怀念着的人们。


  他第一次以这样的方式来看望他们。


  朱雀在每个人的画像下停留,久久的注视,像是要把画面刻在脑子里,轻轻叨念着他们的名字,便总有零零碎碎的片段从脑海中浮出来。


  卡莲·修坦菲尔德,最后一次驾驶兰斯洛特上战场有如此对手不憾为机师的最终一战,不过就机体战而言,她真的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对手吧。还有,伪装病弱也很厉害,不愧是黑色骑士团的精英。


  基诺·瓦因贝古鲁,记得以前没事经常抽空出来喝酒顺便缅怀故人——虽然有时会因为一个人打起来,但作为朋友还是很不错,至少……对自己跟他的作为,他能理解一些吧。


  妮娜·爱因斯坦,即使现在的科学界对她的看法毁誉参半——核弹芙蕾雅对科学的巨大贡献,与她将其用于战争毁了半个东京,以及投靠恶德皇帝进而以反核弹技术协助他取得关键性战争的胜利使世界陷入恐惧和压迫——在接下Zero的假面时他同样接下了她对Zero的仇恨,而她也信任了作为Zero的他,极有天赋的科学家在和平中从未辱没自己的初衷。


  朱雀已经能看到他了,随着尽头的接近他们的距离越来越小,那种惧怕想要逃跑的感觉越来越清晰,他用了很大力气才忍下去。


  “这就是他们了。”


  朱雀微微抬头,意气风发的他便映入了眼睛里。巨大的画像占了半面墙壁,他的王瞬间的神采被凝固在了画面中,在朱雀看来,他带着邪气的笑容和代表恶意的容颜,美得窒息。心脏的跳动蓦地加快,喉咙里哽了一下,他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最想念他的人,却也是最怕见到他的人。朱雀怕自己的心脏因此崩溃。


  Your majesty.


  请再……稍等……


  然后他看见了他自己,年轻的严肃的,那表情他现在看来却可笑的要命。他想起来有一次他跟基诺喝酒时对方拍着他肩膀带着醉意,对此做了个描述,“朱雀你啊,当时天天板着个脸,知道像什么吗?就像条恶犬啊,看主人什么时候出事就过去拼命,‘生人勿近’全写在脸上呢哈哈哈……——朱雀没揍他,只是又开了一瓶子酒堵上了那张嘴。


  恶犬?其实挺贴切的不是吗?不过,栓着他的人都不在了,这又算什么呢?


  他的生平描述边上还贴心的放了张墓碑的照片,他顿时觉得天大的讽刺,于是扯了扯嘴角,笑得难看极了。


12


  朱雀从馆里出来时,在门口瞅见了端着盘子的C.C.,盘子里似乎还有几块剩余。“哟出来了?感觉怎么样?”


  “还好,”他走过去顺手从盘子里拈起来一块撕下一角放嘴里嚼着,说话有点含糊,“你怎么样?吃够了?”


  “都抢光了。”C.C.瞟了朱雀一眼,又看看跟着他的那个学生,“怎么?还要看?”


  “当然。”有些勉强咽下了嘴里的东西,朱雀招呼了一声有些犹豫的学生要不要跟上来的学生,“那你要不要一起?”


  “算了吧,老头子的情话我可听太多了。”C.C.用一贯嘲讽的口气说。


  “哈哈哈,那我先走了,要不你就自己先回去吧。”面对嘲讽朱雀依旧好脾气。


  由学生领着走上条岔路,朱雀听见他问他:“那位……小姐…是您的孙女?”


  孙女?朱雀噗嗤就乐了,他是头一次跟C.C.结伴出行,被这么说也是头一次。“不是不是,她啊算是……很早的朋友吧。”不不他们算不上是朋友,还是应该是共犯吧,虽然没有共同目标了但也应该是吧。


  体育馆翻修了,变化很大,朱雀眯起眼睛,逆着阳光望向建筑半弧形的顶。“真厉害扩建了不少呢。”


  “其实是想拆掉重建的,不过这也算是个发生过大事的地方所以只是扩大了。”


  “喔?大事指的是?”朱雀似乎想到了什么,但不太确定,记忆有些模糊。


  “就是……那位皇帝在超合众国会议挟持代表的那次吧……?我记不清了……”


  “啊没错,就是那次。”朱雀笑着给予肯定,他抬手遮挡太阳,在额头上投下了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睛,经学生一提醒他就差不多全想起来了。那个会议……实在太冒险了,现在想想朱雀仍是心有余悸。



  虽说他的陛下头脑极佳但单体战斗力实在不敢恭维,因此朱雀作为骑士恨不得24小时看护对方保证安全,而那个计划却是需要对方一人前往——不带任何以他为首的武官,只有皇帝一人。


  朱雀对此做出了激烈的反抗却被对方一句话驳回


  “身为骑士第一义务就是要遵从主君的命令,不是吗?朱雀。”


  “不过还有个事必须你去做。”


  “那你的安全怎么办,保护主君安全也是骑士的义务。”


  “当然,所以那件任务非你莫属。”


  ——主君身处险境时当然要有人在暗中保护。


  所以说,保护主君的权利还是骑士的,从没变过。



  “看过当时新闻的资料吗?真是很惊险那。”



  他,遵从他的指令,在他的主君发出信号的瞬间做出反应。核心高速运转能量灌注至每个零件,机体震动着以高速穿透海水,他的心脏也剧烈的跳动。用了跟他本人个性十分符合带方式,朱雀果断一炮炸开了体育馆的顶子,直接进入,目的地是他的后上方。


  他的背影十足的狂妄,他口道狂言并伸手指向天空的那刹那朱雀悬停在了那里。兰斯洛特稳稳的静止着其中却隐含了无数杀气跟护主的欲望,有了骑士及其机体坐镇似乎令下面的恶德皇帝举止更加肆意。而机舱里的朱雀丝毫没敢放松神经,握着操纵杆的手力气大得轻微的打颤,骨节在手套下面显出凹凸,他死死盯着下面的人,就算他看不见对方的脸也想象得出他脸上的表情邪恶得有多跋扈。朱雀默默咬紧了牙。


  当天晚上朱雀对他的皇帝针对白天的事抱怨了很久,却在对方坐在床上并开始慢条斯理的解开上衣的时候住了口。


  那张平日令人憎恶的容颜那一刻竟该死的诱人。



  “嘛,好在最后都平安无事了。”朱雀从回忆里回过神,露出老年人特有的和蔼笑容。


  “先生对那位皇帝很感兴趣?您好像很了解他的样子。”


  “恩可以那么说吧。”朱雀活动了一下站的时间太长发僵的腿,“对了能不能找地方歇一会?年纪大了腿脚就都不行了。”


  “然后作为回报我就给你说点那位皇帝还在学院时的事儿吧。”



  那个人是很难接近的,即使他对你温和有礼你也会觉得有距离感——应该就是只能远观而不可近临吧


  恩?我怎么知道的?


  他当时是学生会副会长嘛,整个学院的风云人物。我虽然只是个小干事但起码能了解多些,不过我当然是没机会跟他共事啦。


  那家伙的脑子好极了,不过他经常逃课的要不上课就打瞌睡,可成绩还是那么优秀真让人心里很不平衡啊。他还很怕麻烦,比如米蕾会长的庆典计划总想找借口推掉——有时候就算出了力还是会被整,忘了什么时候好像还有被会长追着满校园跑?


  啊啊说到跑什么的,体育课万年逃课补考就是他了,恩?你说这记录至今保留?哈哈哈果然,这算是他为数不多的缺点吧。


    哈哈整个来说也是个好人吧……到最后怎么……这我可真不知道了,你不如去看史料,毕竟到底我也不如那些天天研究这个的学者嘛。说起来当时又是黑色骑士团又是中华联邦的,乱的要命,突然就……现在想想真是……咳、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我知道的也就那么多了,那,换你讲讲现在的阿修福德怎么样?



  等朱雀出了学院大门,天边已经一片烧红了。他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像是要把学院的样子刻在脑子里一样,最后他摇摇头,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向住处的方向。


  “喂,枢木!”这个时间却听见了C.C.的声音,朱雀诧异的转过头,“C.C.?你不是已经——”


  “出来采购顺便路过。”她抬起手晃晃提着的袋子。


  “这样啊。”朱雀放松的弯下眼睛,“那要一起回去吗?”


  “先说好别在路上一个劲的说个不停。”


  “老年人要注意身体,尤其是嗓子,枢木朱雀。


13


  “C.C.”


  “干嘛?”


  “过两天我想去那些机体的展馆看看,没兴趣的话你可以不用跟来?”


  “亏得你能记得起去看,不过自己去别迷路了哟。”


  “我又不是没去过,怎么会迷路?”



  朱雀确实去过保存那个时代战斗过的KMF的展馆,在它开馆仪式的时候,Zero作为特邀嘉宾给剪彩去的。


  自零之镇魂曲后第一次看见兰斯洛特也是在那时候。


  其实兰斯洛特本没可能出现在那里的,太平洋决战时兰斯洛特被红莲圣天八极式毁坏的太过严重,爆炸之后说面目全非也不为过。零之镇魂曲后有人便提出了修建一个KMF展馆的意见,朱雀觉得这提议不错,为了记录过去的战争,也是对今后和平的希冀。可没过多久就出了问题。


  没错,问题出在兰斯洛特上。


  兰斯洛特是枢木朱雀的专用机,而这位驾驶员的所作所为人尽皆知,除了背叛和死亡还剩什么?于是有人对将兰斯洛特的名字列入展品名单提出了反对,但谁也没想到的是,头一个站出来反对的不是什么政要,而是罗伊德——兰斯洛特名副其实的生父。


  修复兰斯洛特的经费十分庞大基本上等于再造,罗伊德便表示就算不给拨资金下来他就是自己动手也要让兰斯洛特重生,后来黑骑里也逐渐有人声援兰斯洛特的再造,其中就有拉克夏塔。同为KMF机械的科学家即使分歧再大,也是有共鸣的——兰斯洛特就跟他孩子一样,所以想让自己的孩子复活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但最后这事还是闹到Zero那去了,然后朱雀就发愁了。最后怎么解决的……



  朱雀按着脑袋皱眉想了半天,是卡莲冲进他办公室拎着他领子逼他在文件上签同意还是当过敌人或战友的一群人联名过来要求通过他记不清了,反正最后圆满解决了,兰斯洛特全权交给了罗伊德,而开馆那天他进去的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白金相交的机械,还有它边上同样修复完成的蜃气楼。



  现在,他最后一次去看它,和它们了。


  第一次遇见、乘上是什么感觉呢?朱雀站在巨大的玻璃幕后,微微抬头看那架KMF。他再也无法重新体验,但身体很快回忆起了那感觉,他抬起胳膊,伸出手,微微半握就像当初紧紧攥着操纵杆。


    从核心沿着钢铁传导到皮肤再从组织顺着神经直窜进大脑的震动,似乎能把他身体里沉睡的全都唤醒一般。


  兰斯洛特是他的武器,而他又是谁的武器?


  亲手毁掉了手中的剑却什么也救不回来这太讽刺了不是么?


  他跟着解说员逛了整整一天,然后在心里默默纠正解说词里的错误——被虚假刻意掩盖了真实,就算想完全正确也没办法。


    在同代的KMF里红莲差不多是最晚放进来的,因为机师的离开。现在他看见那架红色的机体矗立在那儿,和其他各种打过或者没打过的KMF一块,都成了过去,但至少在朱雀脑子里还存在着它和她的机师活跃在战场上的影子。


  那天脑内走马灯一样过了一遍所有他能想起来的机体和相关记忆以至于头疼了很久,除此之外的就是当晚让他半个晚上没睡着的肌肉抽痛。


  就像最后兰斯洛特最后给予他的创伤跟疼痛。


14


    旅行和休息穿插,时间过得很快。


  对于朱雀在日本的最后一站,C.C.嗤笑他道多少年了你还是喜欢自虐。


  这倒不是自虐,只是觉得必要。


    ——尤菲米亚,被他自己视为“无可替代女性”,而他去那个她所陨落的地方,为她,也是为了那个“重要的朋友”,大概自大那时候他跟他之间的隔阂就真的到了无法弥补的地步。


  对于那件事的真相,所谓Geass的暴走,就像那位公主至死没有道出Zero之名,他将一切罪责揽于己身到最后也没对他透露半个字,而朱雀是在零之镇魂曲后很长时间才从C.C.那知道的。


  “喔?他没告诉你吗?嘛,想想也是,那家伙怎么可能把这种事告诉你。你可不是那么坚定的人,枢木。”C.C.当时如此评论道。他却整个人还在震惊中很久都没反应过来。


  因血留下污名和用血洗刷。


    事发地点已经被开辟成广场,没有什么标记指出那是哪里,但朱雀踏上那儿的地面时,脑子里就猛地涌进了很多东西。


  当久远记忆的画面由模糊到清晰,脑子里回响着纷杂的声音——他自己的声音早就变了调子只是徒劳的呼喊,子弹出膛发出尖啸钻进肉体里引起绝望的嘶鸣,他不知道是谁在哭泣,谁在哀鸣,谁在低声道歉——他的胸口蓦地发紧,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他不得不捂住额头竭力不去再深入想下去。


  就像他在纪念馆不敢长时间注视皇帝的画像,他同样不敢寻找这记忆第二次。


    而且更像丧家之犬。   


15


  在前往不列颠本土之前,朱雀去了趟蓬莱。虽然之前旅行时已经去过,但这次的目的明显不一样。


  生活稳定后他挑了那个人生前想去却没去成的地方,然后挨个去了个遍,记下来不少东西,当然回家之后就去看他了,连续几天,似乎是嗓子使用过度,就因这朱雀的喉咙差点报废半个月不能出声不说呼吸吞咽时嗓子里都扯得生疼,弄得照看他的小姑娘着了好几天的急生怕朱雀就此哑了。


  好在朱雀的恢复能力——或者说是生命力顽强,养了些时日就有了好转的迹象。


  有点心急想一下都说出来就……害你担心了哈哈哈……


  这是开口能出声了的朱雀说的头一句话,用C.C.后来的话说就是枢木朱雀这家伙不管什么时候还是一样蠢。


  人工岛蓬莱比上次来又繁华了不少,他有段时间没在那么热闹的地方呆过,一时间适应不过来。朱雀在临时住所里呆了好几天,把扶手椅搬到了临落地窗的地方,坐下来喝着茶看下面车水马龙的街道。


  “来都来了不出去?”C.C.慵懒的趴在沙发上,百无聊赖的翻着宾馆赠送的旅游小册子。


  “都市太吵了我受不了。”朱雀看了她一眼,无奈的笑笑,又转回头接着看,“唉怎么也没想到这里能变成这样。”


  “我记得你是看着他们移民的?”


  “别提那次了。”朱雀哑然失笑,“可是……被彻底的摆了一道啊。”


  因为了解才做出决定、堵上百万人的性命——然后,事实证明,他赌对了,他被耍惨了。因为轻易放过了已经到手了的敌人,在能斩草除根的关键时刻网开一面,朱雀光检讨就不知写了多少份——他觉得自己上了那么多年学都没写过那么多。


  黑色骑士团迁至蓬莱岛跟中华联邦扯上了关系,让朱雀更加难办,而对方此举所产生的影响之远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料。


  人工岛蓬莱,除了几十年前作为黑色骑士团的驻地,现在仍是超合众国总部及卫队所在地,在此举行的重大会议朱雀也没少参与。由政治影响带动经济,再加上发展初期中华联邦也有扶持,蓬莱崛起的异常迅速,到现在已经到了朱雀几乎不能把这跟久远记忆里的那个地方重合了。


  “这一切也得得益于他吧。”朱雀慢慢磨着茶杯口的边缘,喃喃自语,“真是……”


  “别傻了,枢木,”C.C.嗤笑道,拿着手里册子的一角往朱雀的方向点了点,“没有你他也干不出后面的事。”


  “有吗?”他却觉得自己一向是拖他后腿的那个,“可要是能早点……嘛,不过…也不晚。”


16


  初夏的晚上还是比较凉快的,白天胶着在都市中的热气消散了不少。于是朱雀傍晚出了门没让C.C.陪着,夜色里华灯初上仍旧喧闹,他在商业街没停留多长时间,循着记忆走到了上次找见的比较安静的小广场。


  凉凉的风吹在裸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很舒服,他索性坐在广场边缘的石头凳子上边吹风边看疯跑了半天让家长哄着回家的孩子们。这些个情景让他看着不知不觉就露出了笑容,他自己一个人生活过太长时间,以至于觉得寂寞什么的已经成了生活的常态。


  最开始他藏在造型奇异品味独特的假面后头日复一日的扮演本不属于他的角色,卡莲都说别看Zero披风多宽真的你我们可全看得见;后来他收起了披风,假面被完好保存起来,他拿起了久违的匕首或者枪械,然后偶尔跟老友喝个酒打个架;到最后他回了家乡,在最初的地方安顿下来,等着死亡来找他。现在他的倒计时被自己以旅行的方式开始,就像那个人当初以杀戮为初始,只不过……一前一后罢了。


  他忽然想起很早以前不知被谁问过一个问题:如果你和你爱的人有一个人要死,你会怎么选择。


  大概……会让对方先吧……


  他是这么回答的。


  失去陪伴的生活,自己来承受就够了,而他现在正一步步实践这答案。



  朱雀回到住所就遭到了C.C.一向毒舌的问候:“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会迷路呢。”


  “怎么会,三十年前我在热带雨林里都没迷过路。”他走回到白天放在窗户边上,坐在椅子上放松下来靠着椅背。


  “别忘了你早就不是那时候了。”


  “我还没那么老糊涂。”朱雀笑了几声,长出一口气,闭上眼睛,“C.C.,明天提醒我订飞不列颠的机票。”


  “喔?这么快?”


  “我的时间可不多了我……”


  “好好,顽固的老头子。”不用脑袋想都猜得出朱雀下面的话,C.C.毫不留情的打断了他。


17


  他们在帝都刚下飞机不久,天上就开始飘毛毛的细雨,落在脸上痒痒的,砸在地上就看不出痕迹了。在机场外面上了出租车,去了朱雀在不列颠的住所。本来朱雀是也想给C.C.一份钥匙的以便对方什么时候到不列颠好有个住处,但后者表示她可以挑他在的时候来用不着钥匙——于是朱雀又奇怪她是怎么知道他啥时候来的,当然C.C.不会告诉他。


  有段时间没来门口邮箱里塞了乱七八糟的东西,进到屋里,就算门窗有好好关着,里面的家具物品上还是覆了层薄灰。朱雀费了点劲说服C.C.帮他拾掇一下屋子并许下了一大堆东西,然后他自己提着自己的箱子上了二楼。说是二楼其实也不尽然,只是个比厨房大一点儿的阁楼罢了。


  上面是个完整的空间没被分出区间,比一楼要空得多,门边的扶手椅被塑料袋好好的罩着,角落里堆靠着清洁工具,光线有些昏暗,但朱雀没开灯,他在门口站了好半天,估摸着里外空气流通交换的差不多了才敢进去。


  他将手里的箱子放在了椅子上——大概是忘了控制力气,重物让塑料震动起来,激起了不少沉积的灰尘,很快弥散在空气里顺着空气的流动乱窜,呛的他捂住嘴咳嗽了半天眼泪差点出来。


  嗓子好不容易缓过点,他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东西,迈开步子往窗户那边走。窗子是朝里斜向上开的,因而显得那边的墙壁很高,怕漏进来雨水朱雀没去费力气开窗户。他扶住墙,弯下腰小心的坐在了地上。


  阴雨之前照进来的热量还没散去,所以地板没有那么凉,朱雀也就安心背靠着墙盘起腿。


  他的腿或者是每个关节,跟很多上了年纪的人一样一到潮湿天气就难受。事实上朱雀没有什么关节疾病,只是陈年痼疾旧伤缠身,也许是肌肉过度使用的报复,也许是弹片,他自己也不清楚自个儿身体里还有多少不属于他的外来物。


  他记得很久之前,在新宿的废墟,高速射出的子弹摩擦空气发出骇人的尖啸,弹头扎入他的身体,在骨肉间小小的炸开,密集的疼痛缠绕大脑几乎让他失去感觉,倒下的好像不是他自己的身体,刚刚听到的久违的声音定格在了脑子里。


  他记得在战场甚至在己方的基地里,他不知干掉过多少暗杀他的人,那些人口中呼喊的责骂质问比手中的武器更狠厉,他只能抖抖披风将这样或那样的伤口遮挡在阴影下面。


  他记得达摩克利斯,他将性命悬于剑下,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在机体爆炸的情况下逃出生天,他的伤不轻但也不致死,皮肉下面埋进了不少爆炸中高速飞散的金属,然而这都不重要,厚厚的绷带包缠覆盖下,那个人亲吻的温度渗进骨髓里。


  即使是和平的年代,他不算年轻的肉体上留下的痕迹仍在增多。相比于基诺各种挑战极限的玩命,朱雀更像是一直没把命当成自己的。


    因为所谓的“其他事”。有一次脊背上被狠狠来了一下子,巨大的口子从右肩膀向左斜过去直到腰际,本来他回了不列颠——就是这里——谁也没想告诉,可不知怎么的米蕾就知道了,突击来访朱雀就暴露了。


  ——我的命早就没有了。


  ——那现在坐在这的不是枢木朱雀是谁?


  ——……我不知道。


  ——那么多伤都白疼了吗,没活着的话那感觉是什么。


  不间断的疼痛告诉他自己仍活着的事实,对现在来说也是在不停警告他已为数不多的时日。


18


  雨点打在窗户上的声音渐渐密集,雨势渐大,好像一组乐曲进入了高潮。


  这种天气是不能出门的啊……他叹了口气,撑着地和墙慢慢站起来,腿上的钝痛猛地加剧,他努力靠紧墙壁才不至于摔倒。等缓和、或者也许是身体习惯了疼痛,他放开墙,迈开步子,动作很不自然。


  他走过去把箱子拎起来,再走过去,坐下来。朱雀盯着箱子犹豫了会儿,还是伸手拨开了箱扣。


  箱子大部分都是些换洗衣物,还有几本解闷的书,可就这不太大的空间朱雀还是坚持把那给带来了——安安静静卧在箱子角落,棱角分明、深色的,Zero的,假面。


  自接收以来,这东西就少有不在身边的时候,从戴在脸上到放入随身携带物品,时间久了就多了不少擦痕,开始朱雀心疼的要命也有试着修复,可后来不知想通了什么就放手了,不过仍然不离身。


  朱雀长出了口气,伸手过去把假面捞起来,稳稳的拿在手上。他沿着右边侧后部位抚摸,感受那块地方跟其他地方触感的不同——那里几点血迹,鲜红早就变成了黑色跟假面本身的颜色融在一起,但朱雀还是能清楚地知道在哪里。


  他将手里的东西举高了些,额头凑过去碰上,就像能触碰最开始戴着它的人。


  他把眼睛闭上了。


  虽然很多人都或褒或贬的谈论过这假面的形态设计,但身为正牌使用者的朱雀真心觉得,很实用很人性很贴心,充分的体现了设计者的心灵手巧人妻属性——也许这想法含有“为爱人的一切骄傲”的因素也说不定?


  “我说你怎么把活推给我了原来是在……喔?”突然插进来的声音把他的心思给打断也让他胸口一跳。“我说C.C.你能不能别突然……”他苦笑着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心脏猛地加快跳动让他承受不住,眼前一下亮了起来,他微微眯起眼睛适应光线。


  “你竟然一直带着。”C.C.嘴边勾起玩味的弧度,她弯腰把Zero的假面拎起来,举高了些看着,“衣服呢?没带来?”


  “哈哈衣服都带的话行李哪有地方放嘛,而且……有这个就够了。”


  “对了,”C.C.倚在墙上站着,手里低低抛玩着假面,语气轻快,“你知不知道那家伙是怎么做出这东西的?”


  “怎么……自己手工?”


  “差不多,所以你是不能理解那时候我的痛苦的。”C.C.十分应景的露出了类似忍无可忍的无奈表情,这倒是惹得朱雀笑起来,“这都没被发现也够……”


  “这只能说他演技太好了,不过……”C.C.耸耸肩,“娜娜莉可是很多次怀疑过哦,每次那家伙的脸都会突然变色,现在想起来也真有意思。”


  “他房间里有台缝纫机知道吗?刚开始为了赶制黑色骑士团的制服还怕让人发现,恨不得让机器跟地板接触面为零,”C.C.一向喜欢揭他鲜有人知的短,所以说这些说得极为开心,“所以,想一下他搬着缝纫机往下面垫海绵垫木块的蠢样子你就知道了。

    


19


  到傍晚雨仍是滴滴哒哒的下个没完,外面也是一片雾气弥漫,朱雀索性把一晚上都耗在了阁楼上。地板上已经有点凉了,他就卷了毯子铺地上再坐上去——至于椅子……阁楼又没放桌子光椅子有啥用。


  他把硬壳的书垫在膝头,抱着胳膊对着封面看了半晌,皱了皱眉,卸了力气一样叹口气,歪过身子去行李箱里翻找。


  除了Zero假面他还随身带着其他特殊的东西,因为前段路上时间不太宽裕就一直没想起来,或者是不想拿出来——Zero的假面还好说也不是什么新鲜东西,但这就不一样了,绝对不能给C.C.看见。


  朱雀把那玩意从箱子底层摸出来,比普通笔记本要大一号,很厚,纸页由于年代久远或者使用的次数过多边缘翻着黑黄的颜色,有的已经微微卷起,似乎一翻起来就发出脆响。朱雀跟对珍宝一样把它放在膝上的那本书上面,腾出手推了一下鼻梁上往下滑的眼镜,翻开。


  黑灰白三色的报纸已经变了颜色,似乎被什么东西染过油墨晕开字也不清楚了,但那大图中暗色的身影还是能辨认出来——Zero。


  零之镇魂曲当晚朱雀连衣服都没换就动手做了这第一页,裁剪的时候他的手抖个不停,眼前总是水汽弥漫,视野里跟糊了一层厚玻璃一样。嗓子和鼻腔里像堵了东西呼吸怎么也不顺畅,有液体控制不住的从眼角往下淌,滑过脸颊一直流到脖颈直到跟覆盖皮肤的布料吸收。


  为什么要做这个?


  朱雀自己也不知道,大概在拿到那张报纸的瞬间,心里的那股冲动就驱使他那么做了。这举动他自己都觉得傻得透顶,但完成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这东西都可以说是他的支柱。


  剪报的背面是朱雀的手写,字也同样被泡得严重退色,以至于现在他皱着眉头研究了半天也没法把那些能辨出的单个字眼连成句子。


  之后的纸页里,有的贴了载有国际要事的报纸,有的只有满篇朱雀风格的手书。他读着自己早年的文字,跟现在相比,垂暮之年的他虽然热情血性不剩什么了,但对那个人的念想还牢牢的存在,朱雀抬手摸了摸左边胸口心脏的位置,深吸了几口气,还能听见那器官搏动的声音,他活着的声音。


  Zero事务繁忙,但朱雀仍坚持填充着这本东西,他将无人可倾诉的东西努力落在纸上,直到他摘掉假面,脱去披风,这笔记到了最后。


  唔这东西是不是最好烧掉?让别人看见的话……朱雀忽然转了个心思,不行还是别烧了这可是他这辈子写过的字数最多的东西烧了也太可惜了。


  嘛,C.C.看就看吧反正到时候她再说啥自个儿也听不见了。


  定了主意,朱雀小心的把它回原处,然后坐直了身子等腿脚缓过力气好站起来。


  啊啊希望明天能是个好天气吧,总在屋子里窝着也不是个事。


  他抬头往窗外看的时候这么想道。


20


    不知道是不是天上的谁谁谁听见了朱雀的话,转天的天气虽然还没有艳阳高照晴空万里那么美好,至少雨是停了出了太阳——这天气总算能出门了。


    再见到曾经禁锢了他小半辈子的建筑——后来被卡莲基诺之类的戏称为“关野兽的笼子”——皇宫,不列颠的权力中心,曾经内部设有Zero的专用办公室和住所。

 

    至于为啥说这地方关了他小半辈子,也有朱雀自己的原因。零之镇魂曲后有段时间整个不列颠都处于权力空缺之中,就算娜娜莉在修耐泽尔的辅佐下登基政局仍是不稳,各地叛乱不断。为了不列颠,也为了世界和平,Zero干脆就在不列颠落了脚,在外亲自带兵在各地镇压,在内辅佐新女皇稳定统治。

    

    表面来看朱雀那阵干的还不错,一点不像之前只有四肢发达脑子不健全,事实上他、还有娜娜莉,在最开始都是按着已经离开的那个人的剧本在前进。为了避免留下任何可供学者研究的资料,他在整理了计划之后硬逼着朱雀一个字一个字背下来、一天背一遍,而朱雀愣是做到了以至于他到现在还能背得出那里面的只言片语。


    等不列颠稳定了并开始恢复繁荣,朱雀出于某些复杂而私密的原因索性就在皇宫常驻了,至于蓬莱总部那边两个星期去一次。


    “看起来还不错那,是吧?枢木。”


    “恩,只是……再也进不去了那。”不列颠的权力中心,作为一介平民的他还怎能随意进入?


    “哟,当时不是还想出来的,”C.C.转过头,看向建筑群的另一栋,“不过,这个不是还可以参观的嘛。”


    “我想,对你来说,这个更重要吧?”


     事实上登基之后他跟他的皇帝并没有住在历届皇帝所住的皇宫内,而是住在皇家建筑群里的其他宫殿里。


     ——树大招风,做了那么多坏事也得防着点嘛……啊并不是不信任你能力的意思,朱雀,只是……


     ——我明白,都按您的意思办,无论如何我会一直陪着您。


    后来帝都被芙蕾雅轰炸,幸好皇家宫殿没什么损失,但他们已经不能回去了,他们的计划已经到了加速阶段。之后的事就人尽皆知了。


    行宫能开放参观这对朱雀最好不过,虽然是以恶德皇帝故居的名分,但也无所谓了。


    因为不是什么节假日天气也不太好,宫殿里比较冷清,零零散散的人跟在几个解说员边上,就连话里也带着几分慵懒。朱雀问了一个看起来比较温和耐心的小姑娘能不能单独给他讲解理由是老年人活动不便跟不上——此理由马上招来了C.C.的暗笑——对方爽快的答应了还有带着歉意解释她刚来不久有哪里有问题请指正,朱雀笑着表示没问题——这世界上能有几个人知道真实呢,错误和虚假才是常事吧。


    说实话,朱雀对整座宫殿不是那么熟悉,因为记忆中那段时间里他俩的活动范围基本上就是:会议厅、书房、机体库、卧室,就算宫殿里的走廊多么迂回曲折跟迷宫似的,他也没怎么迷过路。


    “……时任不列颠最高统治者的皇帝陛下生前并没有纳妃立后,而且——”


   “喔,他不是有选过妃吗?”朱雀随口说了一句,微微眯起眼睛,在看挂在墙壁上的玻璃展台,里面是当初皇帝选妃时的名单,也不知道那些学者从哪把这都挖出来了。


   “最后不还是什么都没有。”C.C.在边上接道,“所以说,早要这样还费劲选什么?”

 

    朱雀知道C.C.是在针对自己,腹诽当时他让她列名单的事,于是他自觉接了话:“不都是为了凸显他是多暴虐吗……”


   “可是……你们不觉得他是因为不喜欢才……”解说员小姑娘似乎对他俩的讨论很感兴趣也不解说了插进来一句。


   “诶?”朱雀跟C.C.明显都愣了一下,发出疑惑的声音,过了会儿C.C.先捂嘴闷笑起来,朱雀也忍不住露出不小的笑容。


   “我、我是这么认为的如果——”


   “不不,也有可能,毕竟谁也不知道究竟为什么。”朱雀耸耸肩,他的话让她放松下来。“随便猜猜也没什么嘛。”



  “哈哈哈被猜对了呐,真不愧是童贞的家伙一个都不留还用那种理由。”


  “敢自比朕的美丽好大的胆子罪该万死什么的,”朱雀大概其复述了一遍,“说实话我也那么想过。”

  

  “你们可真是……明明契合度那么高还……”


  “选妃是我提出来的。”


  “喔竟然是你提出来的?出什么事了?”


   出事?他俩能出什么事,只是朱雀跟他提了一句说您那么长时间都不选妃也太不正常了。然后美丽的皇帝对他挑眉道朱雀你这是把朕往外推?——这话朱雀听来充满了浓浓的醋味,但对方明显没自觉。


   不久他就让朱雀找C.C.列名单搞个选妃。C.C.有时候办事效率挺高的——前提是得给她足够报酬——没多长时间年轻的皇帝就坐在王座上睥睨众多候选人了。朱雀仍然在他身边站的笔直如枪,离他那么近对方嘴角噙的冷笑看得清清楚楚。果然是要……毕竟这么多人的死活全凭对方一句话。


   然后结果就毫无悬念了,一个没剩,这事在那家伙的事迹里又狠狠抹上了一笔红色。


21


   大部分房间仍是关闭或者设置了障碍不得进入,朱雀看着那些被路障拦开、紧闭着的房门,觉得胸口闷闷的,渐渐涌上来的窒息感,虽然不像直视对方画像时的那般强烈,但也无法忽视。


  “喂,枢木,看那边。”C.C.点点朱雀的肩膀,示意对方顺着她的目光看,“有没有想起来什么?”


  “啊?…那个是……”朱雀愣了愣,微微皱眉想了一会,眉宇间慢慢舒开,眼睛里温和起来,“去那边看看没问题吧?”


  “只要不进去就行。”解说员看了看打开的房门跟门前拉上的障碍跟铁链,“那是那位皇帝的书房喔,因为没有什么特殊的东西没多少人会特别注意呢。”


   朱雀走到那房间门边上,凑近些想看清楚墙上供参观用后来加上去的铭牌,一边还兀自念叨着:“他的……书房吗,不过他很长时间不花都在这里么,就没有发现什么东西?”关于皇帝的遗物——除了亲手交给他的,朱雀都不怎么清楚,这不怪他不关心,而是这回收遗物的事儿是那堆学者的活,就算Zero在世界上管的再宽在如此的学术领域他也没权力插手。


  “东西?”小姑娘点着下巴想了会儿,忽然一合掌,语气轻快起来,“我大学时的导师的父亲有参加过整理遗物的工作喔,我记得他跟我提过,似乎是发现…啊、有个集子,里面全是相片,后来好像送到阿修福德家保管了。倒是没有发现未签署过的文件呢……”


  “什么意思?”


  “皇帝是突然遇刺的,但那之前每份文件都是处理好的没有遗漏,所以……”

 

  “所以我就觉得……他除了暴政,还是有些优点的吧。”

  

  “优点?工作狂么?”C.C.凉凉的来了一句。


   朱雀在门口努力把房间里面的景况全扫进眼睛里,闻言忍不住失笑:“工作狂哪是优点了。”他认为那个人较弱的体质跟他乱七八糟的作息时间关系很大,但那家伙偏偏在这问题上格外不重视,在最后的那些日子里朱雀总有种他会过劳而死的感觉——工作狂真不是什么好事儿。


  “先生,这里……还是可以拍照的。”


  “不用不用。”朱雀回头对她笑道,“反正……拍下来也没什么用。”接着又喃喃自语了些“差不多都记起来就足够了”之类的,听得她一头雾水——老年人有时候真的够奇怪的。



   朱雀不太记得机体库和研究室的位置了,只有通向那里的漫长走廊模糊地显现在脑海里,还有同样看不清楚的人影,但那人身上繁复的披挂划出的弧度却清楚而白的亮眼。


   他被带着走在记忆中的通道里,恍恍惚惚的觉得好像回到忙碌到昏天黑地却打心底里满足的日子,是等待了太久的愿望正一步步实现的原因?

胸口堵塞的大概不止是窒息了,压抑不了的欣喜和期待在他不再健壮的胸膛里混合快要满而溢出。


   “枢木,你一直没有来过……这样的地方吗?”忽然他听见C.C.问他,从她一向平板的声音里没听出什么特别的,他歪歪头,老老实实回答:“没有。”他见对方挑挑眉毛,便继续说下去,“我不敢。”会崩溃的吧,也许。“最后来看一眼……够了。”所以所有的那些感觉都努力忍下去吧,“最后”这个词,真的可以成全很多不可能的东西。


   “你怕被忘记么,或者怕他被忘记——在你离开后。”


   “不。”朱雀在曾经的研究室宽阔的钢铁门前站定,属于机械的冰冷气息就扑面而来,在周围萦绕不散,他缓慢而清晰的说出下面的话,“他不会被忘记——他会被整个世界记住,无论是他的罪孽还是悲哀。而我,”他看着悬空长廊交错间矗立的白金机体的模型,“仍是他的剑,不管是被唾弃还是理解,都无所谓。”


   “而且我觉得,至少在我停止之前还是能有一个人想着他。”


   “自私的家伙。”C.C.转到各样的被玻璃环罩的仪器后面,留下一句简短的评价。


    朱雀却在边上人疑惑的眼神里,低声笑起来。



    可以说朱雀这一辈子有很大部分时间都在跟冷冰冰的机械打交道,相比于晚年的拿笔捧书清闲安逸,他更适合早些时候的挥剑举枪出生入死。因此脑子记性不行了的时候,反倒是身体的记忆恢复的更快。


    罗伊德和塞西尔的研究室虽说跟通常的没什么区别,但对于朱雀二者还是有点不同的。


    因为,“就把这儿当成家吧。”他小声重复了有谁跟他说过的相似的话。


    生长的土地沦丧为殖民地,栖身的家园毁灭成废墟,所有的美好随着硝烟灰飞烟灭,朱雀有很长——七年或者八年——的时间都没有过家、或者能够替代它的东西,直到他被罗伊德挖进特派,连人带家当搬进特派下属的研究所,塞西尔笑眯眯地纠正他进门不该喊报道之类的,“我回来了,应该这样说哟,朱雀君。”


    这感觉还不算太久远,从Zero卸任之后他有不短的时间待在罗伊德的研究室,帮他们做些技术开发性能测试。后来他开始不安分的想重操就业,对此几乎所有人都反对,以为他又要干什么把命扔了,然而朱雀那固执脾气让他们僵持了有小半年。


   “我还不能就这么结束,你们就放心吧,我没那么容易死。”没准是朱雀的话起了作用,最后双方都做了让步,几个超合众国管事的同意给朱雀单独整出个部门挂假名,卫队忙不过来的时候就拉他去干单人任务,朱雀则接受并保证每次就算受伤多重也活着回来——虽然大多数时候身上多多少少都会增加伤痕,有的痊愈之后就不那么明显找不见了,但有的愈合之后的痕迹仍然刺眼狰狞,比如他背后的那巨大的一道子……


    思绪到此稍微顿了一下,朱雀也发现自己想的跑偏了,自个儿摇摇头苦笑,便拉回来不再想下去了。


    精力不再分散后身子各处的不适感便慢慢涌上来占据他的心思。


    连这……也不行了么?

 

    一股苦涩不知从哪里蔓延开来,渐渐填满胸膛。


    从研究室出来重新踏上走廊的地面,朱雀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渗进了每一个细胞一般,就好像又多活了很多年。


    回去吧还是。他叹了口气,应该已经都……


22



    身体状况似乎连刚出发时的一半情况都不到了,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容易感觉疲劳倦怠,虽然精神还算旺盛,但肉体跟精神已经明显不能同步。这让他的行程不得不延长增加更多的时间来休息恢复,身体状况的持续加速恶化让朱雀无奈而担忧。


    他越来越害怕时间不够不能按预想完成。


    一个星期后从白羊宫回来之后朱雀忍不住跟C.C.说了,而对方少见的没有立刻嘲讽他想的太多。


   “枢木你……”C.C.隔了不短的时间才出了声,“能做的,不管是为你自己还是那家伙的,都去做吧。”


   “所以说,你这是在鼓励我?”


   “我只是在帮一个快不行了的老家伙完成他藏了一辈子的愿望。”


   “一……辈子吗?”


   “那我这一辈子可真够活的了。”


    他拿书遮住脸,勉强发出自嘲意味的笑声。


   “但我还是希望能活着回去啊。”



   由于身体欠佳朱雀停止了行程——其实暂时也没什么地方能去了——便在不列颠的住所修养。看书看累了的时候他经常对着日历发呆——四月初决定旅行,月底启程,在日本一个月左右,在蓬莱逗留一个星期,之后的直到今天的近一个月都待在不列颠。

似乎有什么日子快到了,潜意识里告诉他挺重要的,可他怎么也记不起来。

  

   是什么节日吗?


   他摇摇头,把日历压回茶几上,靠在沙发背上闭目养神。


   

   不列颠没有什么明显的雨季,但今年的夏日阴天却格外多,这让上了年纪的朱雀烦恼极了。蛰伏在骨头缝里的阴冷被引出来将他的神经裹紧,断断续续的疼痛让他日夜不得安稳,精神很快支撑不住要垮下来。


   于是他出门的频率就更少了,不仅是因为天气不好,更主要的原因是他起身走路越发困难了。腿脚不好攀爬阁楼的楼梯也不利索,况且关节弯曲时痛楚会成倍加深,所以朱雀大多数时间都在一楼客厅的沙发或扶手椅上,泡一壶酽茶,就着落地窗看庭院里自由生长的植物或者靠着本书过一整天。


   至于C.C.,朱雀对这向来行迹飘忽不定的女人不太多过问,他只是牢牢的相信她会见证他自己这辈子的最后这段时间直到一切结束。不过有时魔女也会待在屋里跟他说说话,那时朱雀的精神就会格外好——老年人总是很喜欢念旧的时候有人倾听的。


   最令他不安的是,他的记性也开始加速退化,记忆像是背一点点擦抹掉只给他留下模模糊糊的影子,很多事再讲起来都变得模棱两可。


   忘记的越来越多,他还能带着多少离开?


   从来没有身体问题让他如此忧心过。


23


   不知为什么这天从早上起来朱雀就觉得少了点什么,又有事被忘掉了?但感觉身体的状态比最近日子的都好这让朱雀心情还算不错。

那就趁这出去逛逛吧。


    临出门了他忽然想起来C.C.已经外出了他要是锁了门那家伙回来怎么进来?


    ……反正那女人神通广大怎么着都无所谓。朱雀很孩子气的下了决定,把门一锁出去了。


   

    虽说他这辈子在不列颠待过的时间不短,但对周遭的环境远远没有日本那么熟悉,他打听了一下找到最近的有环城观光巴士经过的车站,刻意记下位置和站名才上了车。


    朱雀扶着过道两边座椅勉强保持平衡,拣了后面靠窗的位置坐下。座椅还是木制的,被阳光一晒,木料特有的味道从纤维缝隙间渗出来,还带着日光的温暖跟灰尘的土腥味儿。朱雀舒服的眯起眼睛,有段日子没出门了,不管是身体还是精神都着实的放松、似乎连不间断折磨他的旧日伤痛也减轻了不少。


    车开得不是很快,很有节奏的微微晃动,稳当的感觉。朱雀从窗子往外看,认着见过或者没见过的店铺名字,有的顺口就念出来了。

这世界还有太多,太多他没能用自己的眼睛看过的东西,而就算他的记忆在倒退,人在老去,他也仍在努力将所能见到的所有印刻下来。


    就是不知能带走多少那。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揉揉颈后僵硬的肌肉,接着看向窗外不停往后倒退的景物。


    

    不知道车开到了哪儿,朱雀在一个广场边下了车,就在路边但离闹市区很远,不大人也不多,安静悠闲的气氛让人感觉很舒服。树下都安放了长椅,阳光从茂密的叶间缝隙透下来,在原色木料上映出忽明忽暗的光斑。朱雀坐在长椅上背往后靠,头也向后微微拗过去,闭上眼,细碎的光线照在眼皮上似乎能透过来,视野里明晃晃的一片,再睁开,被光芒刺的微微颤了颤,微眯起眼睛,他大着胆子直视被树叶挡去了大半的不算强烈的光源。


    朱雀是挺喜欢太阳的,或者不如说喜欢太阳暖和的温度——就跟他的名字一样、与他同名的传说之物。他朦胧的记忆里存在许多太阳,他记得小时候的夏日里他在向日葵花丛里奔跑时悬在顶上的日头,足得要把水分全都蒸干一样;他同样记起他有很长一段时间,头上的天空都是灰白两色的,那时太阳的光线像是染料要把人也染成于周遭废墟相同的颜色


   ——但那样的,怎么能是太阳呢?


   眼睛有些乏了,他干脆闭了眼,任凭思绪向更深的地方沉下去。


   有时候,也不一定都是金色光芒的,他想,血色的,也不少见过。


   什么时候呢……?也许是头一次杀人的时候,或者是他终于失去所有东西的时候。视野里全是悚然的色彩,那感觉已经不能再糟了。


   朱雀嘴角不禁咧出一个很难看的弧度,胸口闷闷的难受,他深吸了口气,再呼出来时肩膀也卸掉力气垮下来。


   也许是天气暖和的缘故,朱雀迷迷糊糊的,虽然没完全睡过去大脑跟身体也是切断了联系一样。似乎是梦见了很多事,他看见、他这辈子在世界各地所见过的日光。


   在热带雨林茂盛的骇人的植物之间,刚下过场雨雾气弥漫,朱雀深一脚浅一脚的沿追踪的路径行进,偶然抬头时,他蓦然间望见从浓云中挣脱出来的太阳,光芒直射进他身体里面一样,眼前一片白亮突然就出现了幻觉——具体是什么他记不得了——然后他一闪神踩进深水洼里脸冲下栽在铺满了落叶泥土苔藓的土地上。

   苔藓?湿滑的、毛茸茸的?朱雀皱了皱眉,肢体跟大脑慢慢恢复连接,感官稍微明晰了些。好像不止是掌心,连手背也……被暖暖的覆盖着——


   是什么?


   他想睁开眼看看,可眼皮好像还未回归头脑的管辖不管他怎么努力也抬不起来。于是他试着动了动被温暖包裹的那只手,明显感觉到自己的指头微微颤动了。


   很好。


   朱雀将力气注入手掌,将那只手翻了个个。


   湿热感停止传进神经的同时,他听见一声轻微的、让他心脏颤了一下的声音


  “喵……喵呜~”


   猫?


   猫?!


  朱雀不知哪来的感觉猛地睁开眼睛。

一只猫低伏在他身边的长椅上,微微低着头,胡子有一下没一下的碰着朱雀的手。

  

   “亚……亚瑟?”朱雀傻愣愣的,手动了动,想抬起来碰触离的很近的生物。


   “喵呜?”小猫听见朱雀的声音耳朵动了动,抬起小小的脑袋——虽然毛皮的颜色跟亚瑟一样但眼睛周围没有一圈熟悉的黑色,他松了口气——不是亚瑟。


    但又怎么可能是?


    朱雀摇摇头,抬起手覆在小猫脑袋上,压的它低下头,接受朱雀的抚摸。他的眼睛弯出老年人的和蔼弧度,不像很久之前一碰就被咬的很惨让朱雀心情大好。


    难道是因为上了年纪被猫科动物讨厌的体质才改善的吗?


    

    亚瑟是除了知晓内情的人之外最敢于接近他的生物,可每当朱雀蹲下身子伸出手想摸一模或者抱抱亚瑟的时候,紫色的小猫都会后退几步,接着猛地窜上来往朱雀手上干脆利落的就是一口,然后甩甩尾巴轻快的跑掉,留下还穿着Zero装的朱雀蹲在原地捂着被咬的手——就算带了手套也是很痛的。

 

    挨咬了好几年,偶尔能偷着空子享受一下主人的权力,但随着岁月流转亚瑟作为一只猫的生命也快到了头。它卧在厚厚的软垫子上,朱雀在它身上裹了被子,严严实实的,中途还挨了一口,可没什么力气。他伸手轻轻挠亚瑟的下巴,亚瑟歪了歪头,不知道是顺从还是抗议,朱雀索性把手覆盖在它头上,亚瑟发出含糊的微弱声音,听得朱雀胸口涌起一股酸涩,他吸了吸鼻子,重新把手放在它胡子边上。


    潮湿的、轻微的柔软触感从指间传到脑子里,触开了什么闸门一般的,朱雀抬手遮住眼睛,嘴角拉紧牙齿用力合在一起,他最后看见的是亚瑟努力扬头咬住他的指尖,慢慢闭上眼睛。


    

    朱雀由着小猫晃着脑袋顶开他的手,带着柔软肉垫的爪子摁着他的手继续扒拉,他的心脏小小的加速跳动起来,有点承受不住的不适。



    亚瑟之后他就没再养过其他猫了,没有时间照顾,况且……也没有心情了。但朱雀还是喜欢猫的,平时走在路上看见墙头上趴着猫都会忍不住上去逗弄,而结果多数是给咬的手上全是印子,直到最近十几年年纪大了才有所改观。

    朱雀瞅着小猫在他手上磨牙,衰老的皮肤很粗糙,他指腹和指间关节地方的硬茧被小猫咬来咬去,过多坏死细胞堆叠的地方感觉不是很敏感,被碰到时痒痒的,他也不动弹,闭了眼睛享受猫科动物的难得的亲昵。



    不知什么时候意识又朦胧起来,昏昏沉沉了很长时间一样,等他慢悠悠的转醒,身边已经没有那个很像亚瑟的小猫的影子了。

是被主人带回家了吧?

朱雀忍不住有些失落的想,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太阳的位置,在心里默默估摸了时间,才小心缓慢的从椅子上站起来。

该回去了,C.C.那家伙估计已经到了——只不过只能到门口。

 


24



    果然魔女被锁在了门外边,朱雀看见她时她正大大咧咧的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吃pizza,脸色似乎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哟枢木,回来了?”C.C.把放在身边地上的盒子拿起来,准备起身,嘴里嚼着东西声音含含糊糊的,“真难得你出门。”


   “天气挺好就……抱歉,回来晚了……”朱雀尴尬的笑着道歉,“那个……你等了多久了?”


   “第一次回来发现你锁门出去了,就去了隔一条街的pizza店。”她大概其指了个方向,“结果回来之后你还是没回来。”她上下打量了他几下,勾起嘴角,“我说,你回来那么晚是迷路了么?”


   “没有没迷路哈哈哈……”只是不小心在广场的长椅上睡着了,朱雀知道他要是说出来迎接他的绝对是更犀利的嘲讽于是傻笑着想敷衍过去。


   “……好吧那你先开门进去,我等一会。”


   “诶?”

 

   “待会你就知道啦。”C.C.把剩了pizza的盒子拍到他手上,在朱雀找钥匙开门的时候不知道转哪去了。


    今天这都是怎么了?


    他拧动门把手时想。



    身体接触到软软的沙发时,出行一天积攒的疲劳和酸痛才从骨头缝里涌出来,他放松身子闭上眼睛缓了好一会,再睁开眼时却给吓了一跳。


    一根乌木长杆状东西的一端直冲着他,近的快戳到他鼻子上了,但透视的原因,他看不出这东西是什么,他怔了怔,视线向上移。“C.C.?”他疑惑的问,看见闻言那魔女嘴角挑起戏谑的笑容,“这是……?”


   “那,枢木,”C.C.拿着那东西再往前挪了挪,朱雀条件反射的向后后背陷进沙发靠背里,微微皱了眉,等着她下面的话,“你记得今天是几号么?”


   “今天?”他想了想回答,“七月……十号?怎么了?”


   “……没感觉吗?……好吧。”C.C.叹了口气,手一扬把东西收起来,整个人也跟朱雀拉开了距离,朱雀这才看见C.C.手里拿着的是把手杖。


   “这个给你。”


   “等等……!这是要——?”怔忡的接过魔女递过来的乌木手杖,沉甸甸的躺在手里,很实在。


   “自己去看吧,笨蛋。”


    朱雀将手杖树正过来,顶部弯曲的弧度跟手掌抓握的动作契合的很好,微沉坚硬的质感也很称手,然后他才发现顶头弯曲的扶手跟杖身相间的地方系了张纸条。他把手杖横放在腿上,解下纸条。


   「替他跟你说,生日快乐,笨蛋枢木朱雀」


    他忽然笑出了声音,一下子停不下来,他抬手遮住脸,慢慢摩娑着眼睛,另一只手将腿上的手杖攥紧,受情绪影响有些颤抖。“我一点印象都没…生日什么的…全忘了……哈哈哈果然是老的不行了吗。”他自言自语着,结着老茧的粗糙手指不是很顺畅的在更为光滑的木头上磨过,“真是最后一个生日那……还被送了…明明用不了多久就该……”


   “只是个能支撑你的东西罢了。”


    他听见魔女带着笑意的声音。


   “所以,你就撑着它回去吧,枢木。”



25



   该回去了么。


   也该回去了。


   回去吧。


26


   他们跨越几乎半个地球回到日本时已经离出发过去三个月左右了,但他清楚的知道他离开故乡之前所说的“不再回来”并没有与此举相悖。而C.C.明显明白二者的不同,也并没有开口问他。


   C.C.在他生日那天送的手杖很管用,这具行将朽败殆尽的躯体被强硬的支撑起来,让朱雀从踏上故乡土地,一步步挪到枢木神社。他倚靠着手杖在神社阶梯下歇气,扬头去看高处颜色鲜艳的神社建筑最后一眼。


   “C.C.,就这样吧。”他对站在身边的魔女说,露出一个很勉强的笑容,“就剩最后一点了,让我自己走吧。”


    C.C.微微动容却没有出声,她听着那个对她微笑的行将就木的衰老男人慢慢的把话说完。


   “谢谢,你为他、为我、为这个世界所做的。”


   “现在都结束了”


   “所以,再见了”


   “我们的共犯。”


    C.C.仍旧没有说话,她伸手扶上朱雀不再健壮的肩膀,静止了片刻,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了某些不知名的异样东西——伤感、落寞还是什么?朱雀不知道,他只是看着绿发的魔女转过身子,往与他相反的方向离开。


    然后他也向着自己的目的地走去。



    那片地域广大的向日葵花田离神社并不远,朱雀记得他刚买下这块地的时候,花了半年的时间才把这里栽满了向日葵,到现在这些植物也许易换了很多代,但看上去仍是茁壮而生机勃勃。


    力气过大,手心渗出的汗水弄的扶手湿滑起来,他握着手杖的手张握了几下,风窜过指间的缝隙,带走了大部分热意,阴凉贴在皮肤上。朱雀停着呼吸了几口,往花丛深处走去。


    属于向日葵的领地边缘,那棵榕树仍在那里,在他仅存的最早记忆里就存在的、不知比他年纪大了多少——这大概是这片土地上于早年的战争中得以存活下来的东西之一。


    朱雀带着沉重的喘息,视野里模糊一片,他努力睁闭眼睛,却觉得汗水像是从眼睛里流出来的一样,在眼前糊成破不开的膜。但他仍在呼吸,还能前进。


    中途不得不停下缓劲时,他下意识的抬头,比往常更为明亮的日光透进眼睛里,视网膜传导入神经一片白茫茫的。


    不过还是难得的好天气呢。


    真像那个夏天。


    他曾经在这片广阔的地域奔跑,身子好像能乘了风飞起一般的轻快,汗水顺着脸颊肆意流着划出一道道的痕迹,他可以一口气跑到老榕树那里,履行跟某个人定好了的约。


    那么现在离赴约还差一点了。朱雀攒起力气,慢慢挺直了脊背,虽然已经不能跟很早的时候一般、直硬的跟枪杆一样,而且保持的时候背上的肌肉和骨骼一阵阵的酸疼,但他靠着手杖的支撑勉强迈开步子。



    终于碰触到老榕树粗糙干燥的树干,朱雀几乎要脱力摔倒在地上,他稳住身子喘匀了气,将手杖立在一边,自己扶着树干,沉下身子慢慢坐在地上。他向后倚靠,老树结实的树身跟被阳光晒得格外暖和的树皮让他觉得安心极了。


    朱雀微微扬头,后脑便碰到了实在的硬物,他的胸膛起伏了几下想深吸口气,却引来一连串咳嗽,剧烈的震动和切断了的供氧几乎让他背过气去,好一会才平复下来。他的身子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多微小的反应都能轻易要了他的命。他小幅度的摇摇头,抬眼怔怔的看了会儿天边舒卷的大片云朵跟蓝的透亮发白的天空,强烈的疲倦就缓慢而真实的浸透他的意识,眼皮沉的好像压上了整个世界的重量。


    朱雀扯了扯嘴角,屈服在那重量下。


27


    风吹在脸上撩拨着他迟钝的神经,他努力保持呼吸,一下一下,缓慢而悠长。微微的痒意传达到了大脑,还有些隐约的花香——向日葵么?不知是想象,还是真实。


    他不自觉的耸了耸鼻子,用了很大力气睁开眼睛,碧色的眸子混浊着,睁闭了几次都没能再看见昔日的清亮。但他自己却实实在在的看见,流动成风的路径,回旋聚合的弧度,和日光投下的柔和线条。


    在认出风和光芒勾勒出的形状时,他的眼睛缓缓睁大了,大量阳光涌进来刺的视网膜生疼,碧色的瞳仁却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他看见了,清清楚楚映刻在眼中


    他胸口处血色的宝石闪含着圆润的色彩,繁复的披挂上的装饰折出锐利的光芒,他的眼睛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他紫色眸子里昔日的锋芒掩藏的干干净净。


    他的挚友,他的爱人,他的王


    他看见他向自己的方向过来。



    此生所见,梦寐以求


    神迹一般。


    喉咙里干涸着,皮肤绷紧,紧张的颤抖着,朱雀张嘴想发出声音,声带却震动不起被夺去了出声的权力一样。


    你是……


    他徒劳的做出口型,脑中竟清晰的响起了一个声音


    只真实存在于数十年前,却无数次在梦中出现,被强硬的烙印在灵魂上、无法也不愿忘怀


    ——朱雀。


    能如此呼唤他的人已经离开多久了呢?


    他颤抖着,努力从干哑的嗓子里挤出声音,喉咙刀割一样的疼,喘不上气。眼眶红热,疼得要命,他几乎没注意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沿着脸颊往下流了


    ——鲁鲁修。


    他有多久没有唤过这个名字了呢?


    像是被一双手托住头部,动作很轻,那手掌微凉的触感渗入他的每一寸皮肤,深入、慢慢的将他的心脏整个裹住。


    ——是我。


    到底过了多久才再次听见了回应?


    朱雀顺从的合上眼睛,他感到纤细的手指一点点的抚过他的额头、眼睛、鼻梁、脸颊……仿佛在试图抹平那些岁月和苦难刻下的痕迹。最后,耳边的发被按住,额头被贴上了一个物体,紧紧的


    ——朱雀。


    他再次听见他的呼唤,但他再没法回应。刚想苦笑着摇头,而就在那一瞬,他的身体忽然变得轻盈,被凉意包裹的心脏猛地跳动,久违的有力,将力量由心室、沿着血管源源不断的泵进每一个细胞,从肌肉间迸发出来,四肢百骸像是被灌入了清凉的风,长久困扰他侵入了骨髓的疼痛一下子被驱散。


    这副身体使用起来的感觉,有没有因为时间太久而忘得一干二净呢?


    ——鲁鲁修、鲁鲁修……我……

 

    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只能不停的呼唤他的名字,其他的什么也说不出。忽然,额头紧贴着的离开了,紧接着唇上传来陌生却无比熟悉的触感。冰冷在唇与唇的贴合间蔓延,像是隔很久之后本能的生疏和惧怕。


    一吻结束,鲁鲁修俯身半跪,接着抱住了他。朱雀的身体微颤,片刻便将双臂缠上他的后背,紧紧的拥住。对方黑色的发丝就在鼻子边上,他闻到了阳光独有温暖味道和向日葵花的香味。


    ——我找到你了。


    ——我很想你。


    ——走吧。


    ——我爱你。



    空气快速流动而成风,携着很多东西不知行到哪里,从茂盛的向日葵间穿行而过,拨弄得交错的叶片乱糟糟的响成一片。


    向日葵仍盛开灿烂,老榕树仍然繁茂生存,乌色木杖仍倚靠着直立,但失去生命支撑的躯体就永久的静止了。


   “终于结束了,”绿色头发的女人倚在树干的背着太阳的一面,向着太阳微仰着头,也不知是在跟谁说话。从某个角度看,她脸颊隐约有闪亮蜿蜒的痕迹,断断续续一直延伸到眼角。


   “真是……”


    猛然变大了的风力将向日葵吹的左右歪倒,开辟了一条道路一般,也把本就不清楚的话语全盖了过去。



   “再见了,两个笨蛋。”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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